年前瑣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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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前瑣事
楊傳超趁這兩天雪化得差不多了, 跟方家那邊的代表一起跑了一趟鎮上，把工具討了回來。不過沒有拿回家, 直接拿去老丈人那邊了。
方老屋隊裏有人準備嫁女兒，要打家具，親家公就把活接了下來，這個活也算一個急活，所以年內這幾天楊傳超還得每天跑去幫忙。
他第一次去拿東西的時候，正好是推著自行車去的，回來還拖回來了兩袋稻谷。
方小雨當時嫁過來的時候娘家那邊田地沒退，正好楊樹屋這邊從那年開始也沒有田地分了。所以這田地現在就方家兄弟種著，每年分一點糧食過來。
屋後的楊傳孝回來幹了不少事, 先是連夜請了劉老舅來給三奶奶看了傷, 又請人把屋頂重新翻新了一遍，稻草找人買的, 請人還額外給了工錢。
還特地到楊傳順和楊傳義家表達了感謝, 又解釋了一下急著翻新的原因——正好年前趕上晴天，村裏人也多，他年後就要出門，所以年內都得搞好。
也請楊傳順、楊傳義去幫忙, 兩家年內都有事, 就拒絕了。
“傳孝怎麽一個人啊，承元媽呢？”劉月娥看著楊傳孝的背影, 走得幹凈利落的，她還一堆話想問。
“傳孝這麽多年，不見老啊。還是水靈靈的大小夥子！”
“那頭發燙得, 不知道還以為是二流子呢。”
妯娌兩個今天開始搓豆桿了，一唱一和的, “你說承元媽不回來是不是因為回家都怕？這麽個公公婆婆。”
“那誰知道，反正要是我，我也不回來。”方小雨手上不停，今天搓出來的豆子，過兩天換豆腐正好直接就用上了。
劉英子突然想到了一個其他的可能性，“……不會是有了吧？”
妯娌倆對視一眼，默默地低頭幹活了。
這一帶經常有適齡的媳婦子突然消失一陣子，過一段時間又回來的，大家都裝聾作啞，慢慢地也不打聽，就是被問到門上，那也是不知道的，真的是不知道。
劉月娥一進門就聽到這話，趕緊伸頭往門外看看，門外沒人，看看飯桌上，幾個孩子正分著米糖吃，打打鬧鬧的。
“這個話千萬不要亂說，是不是咱都管不著，不嚼這個舌根。”
方小雨看婆婆一臉緊張，“在家裏說說也沒關系吧。到時候她總要回來，那時候不就知道了。”
楊小蓮吃著楊傳孝幫忙捎過來的米糖，邊看雜志，邊聽著大人的閑話，心裏不由得也猜測了起來。
上輩子美蘭嬸子好像過了好幾年才回來的，都說是怕回家，公婆老打架，不想回，但是再害怕，家總得回，兒子總得看看吧，楊傳孝也能樂意？
但是確實沒聽說楊承元有弟弟妹妹之類的。
話說回來，小外婆的手藝還真是不錯啊，普普通通的米糖做得香醇可口。劉珍這個大姨也挺上道，說到做到，沒有機會找到機會也給送了過來。
“媽，米糖你可會做啊？”這個屬於農家食品，用料也不貴重。
“不會。”劉英子一口回絕，糧食本身就不太足夠，還去做米糖，“你吃了人家的東西，我看你拿什麽還人家。”
楊小蓮搖著腦袋，口中嚼著零食，日子長著，算那麽清楚幹什麽。看兩小只吃完了，還給他們再掰一點。
旁邊的華容道被三小只盤過一段時間後，又回到了楊小梅手上，不過她現在不在拼格子，而是在拿舊試卷的邊角處蒙著黛玉描邊。
相比較這個華容道玩具本身，她更喜歡黛玉那幅圖。小店裏的畫卡也要幾毛錢一張，她一直沒舍得買。
楊小蓮最終還是沒打聽到二叔一年掙多少錢，問了老爸，被楊傳順一句：“這是你該管的事嗎？”打發了。
慫恿劉英子去要那一百多塊錢，當時不是說正好沒有先墊著，現在肯定有了，再要回來，劉英子猶豫了兩天也沒開口。
自然更是沒有找到什麽機會提起分家什麽的，這小半年待下來，楊小蓮也是看明白了，這一家人除了她，沒一個想分家的，至少明面上沒有，現在沒有。
可是……
近幾年才是老大家能翻身的關鍵時候，孩子長大了，不用夫妻倆個操多少心，最小的楊小菊現在都不尿床了，兩個大女兒不僅可以幫忙照顧小女兒，家務活也可以幫忙……
孩子們學費又要不了多少錢，甚至幾人掙的外快都已經足夠一年的學雜費了。
這時候正是夫妻兩個甩開膀子使勁存錢的時候。
三四年後有一個很大的機遇，她們鎮上的那條公路被國家選中拓寬成國道了，相伴而來的有無數機遇……
那幾年周邊抓住機會的人家一個個像按了加速鍵……一個個電話機、樓房、小車、私立學校、廠房……
而四年後楊小梅就到讀高中的時候了，那時候她不過才15歲，夫妻倆個再掏不出錢來，難道楊小梅還像上輩子一樣進廠打工……再一年年地被搜刮……
楊小蓮一邊在溫水裏泡著，一邊暗自發愁，連她過了幾天吃飽喝足的日子，都有點懶洋洋的，何況一直縮在這個狀似祥和穩定的桎梏裏十來年的眾人。
大年三十這天從早上開始天就陰沈沈的，楊傳超吃過飯還得出門去老丈人家，今天也就幹半上午收個尾，下午回來還有事。
昨天家裏有一個算一個，人人戴著報紙折的帽子，舉著一頭紮著草把子的竹竿，把家裏衛生好好地搞了一遍，屋頂各處蛛網落灰、揚塵固漬、煙囪積灰統統掃盡……
今天就剩下一些細節搞一搞就好了。
劉月娥一大早就開始打掃廚房。
俗話說——二十八洗邋遢，二十九洗小狗。
楊家年內活忙不過來，昨晚大家才統一洗完了小狗，三大籃子衣服，妯娌兩個擡著扛著弄到河邊去洗。
楊老爺子在菜地裏把兩畦菜地翻松，楊傳順帶著小弟在家裏掏雞舍，掏好兩擔。楊傳順挑多的，楊傳榮挑少的，兩人往菜地裏擔。
楊傳順一路不歇挑進菜地，楊傳榮顛著半擔，短短的兩百米，歇兩三趟，一歇地上落一層。
楊小梅拿個掃把簸箕，把掉下來的再掃回家。
堂屋的桌子都被搬到墻邊放著，給清雞舍讓道，三小只只能在院子裏玩玩具。
楊小蓮不知到哪兒去了。
乾元找了好幾遍二姐姐，都被楊小菊打斷了。楊小蓮吃過早飯就躲進房間，叫姐妹不要打擾t她。她一向有主見，姐妹也見怪不怪了。
楊小蓮在哪裏？
她躲在條櫃裏蓋著櫃蓋，抱著被子瑟瑟發抖。
她想起來之前一閃而過的靈感是什麽了。
她顫抖，有喜極望外的開心，也有惶惶不可終日的懷疑……
上輩子，有人罵她狗肉上不了臺面，有人笑她好高騖遠，有人苦口婆心地勸她安於現實，還有人評價她擔不了責任……
她現在承認了，說得都對。
一開始面對某個可能的事實，她害怕得恨不得身消影遁，驚喜得魂飛魄散……
但是她沒有就地消失，也沒有倒地不起……
那麽她就要像上輩子一樣，就要上，就要立大志，就要去突破看看，就要去擔擔責任……
上輩子，她學了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。
有的成功了，有的失敗了，有的甚至都沒有用上過……
但只要她還沒有放棄，她相信一定會成功。
現在，她有這麽長時間的準備與積累，她更不會放棄。
思路從未如此清晰，記憶從未如此深刻，一幕幕畫面從眼前跳過，一番番對話在腦海裏交替，紅的，綠的，起起伏伏……
楊小蓮從床尾翻出剩下的一本硬皮本，在黑暗中寫寫畫畫，甚至她都不需要看清自己寫的是什麽……
一張兩張三張……
畫失手了，撕掉重畫……
楊傳順出清雞舍，又撒了點草木灰進去。挑著最後一擔雞糞進菜園子。
楊傳榮正在被楊老爺子訓，楊老爺子讓他一個小坑一個小坑地填雞糞，他填了幾個，不耐煩，鏟一鏟子，一排排地撒，自覺又快又省事。
一個得意，用大了勁，正好風一吹，雞糞都吹到了楊老爺子頭上……
楊老頭都火了，昨晚剛完完整整地洗了個澡……
他一瞪眼，正好跟小兒子久不相見的親熱也消失得差不多了，還沒來得及動手……
楊傳榮一溜煙跑到菜地的對角上站著，嘿嘿笑，他從小就機靈，兄弟之中挨的打也最少。
楊老爺子一時拿他無可奈何。
父子倆個正對峙著，一小隊人馬由穿中山裝的打頭，後面跟著幾個穿警服的人從坡上下來……
這些人村裏人都熟悉，是每年年底催收計生費或者來抓超生違育的……
楊傳順挑著擔子站在菜園入口，父子三人眼睜睜地看著這隊人拐進了楊傳孝家……
不一會兒竹林後就爆發出一陣沖突——
“我X你奶奶的，哪個孫子造謠……”
“你搬，你們搬？試試，老子跟你們拼了……”
“哎喲！”
“幹什麽？幹什麽？暴力抗法啊！”
“老子赤腳的不怕穿鞋的，有本事斃了老子！”
“手舉起來，東西放下。”
“哎喲，哎喲，打貧下中農了，當官的打老農民了……”
楊留宗拔腿就往上面跑，楊傳榮也趕緊跟過去……
原來真的有眼紅的人。
不知道誰的思路跟劉英子妯娌想到一塊去了，但是心就沒那麽善良了，偷偷跑到計生辦告了一狀，沒有說是自己猜的，言之鑿鑿楊傳孝媳婦就是躲在外地生二胎去了。
他家頭胎都生了一個男孩了，還想生二胎，明目張膽地違反政策，給政府人員添亂，給國家增加負擔……
其實像楊承孝這種情況，只生了一個男孩，家裏又沒有人是公職人員，有時候二胎生了也就生了，大不了到時候罰個款就是了，但是有人上門來舉報，計生辦的人員就不能裝作不知道了。
原本他們也是上完上午的班，就準備回家過年，哪知臨下班還碰到這個事，沒辦法，只得按照規定來辦。
叫了幾個派出所的人一起，這邊各村各隊的，大都是一個姓氏聚在一起，說起來也是一大家子，一個不註意，被群毆了也是白挨打。
但是眾人其實沒把這個事當回事，當事人不在家，問了人家肯定不承認，他們原只想著走個過場，趕緊回家過年。
哪知道這家老頭子這麽激動，拿著棒槌鋤頭就要跟政府辦公人員對打。
那哪行。
直接拷走，事件性質頓時升級。
楊留宗父子趕緊好言相勸，楊留田還吵嚷著就動手，敢拿他怎麽樣……
楊傳孝只來得及抱著一床被子跟著隊伍去了村裏。
左鄰右舍，包括山腳的隊長楊來富都被吵了上來，卻沒一個開口求情的。
誰家過年不忙，耽誤那個工夫，不是人人腦殼都有病。
中午早早吃過飯，楊傳順和楊傳超一人一邊跑兩個出嫁的姑娘家，楊傳超從楊山根那借了一輛自行車。
這邊春節也要拜年，但是在大年三十這天娘家都得派人到出嫁的姑娘家看看，以前的風俗是看看姑娘一年在人家有沒有受委屈，年夜飯備得怎麽樣。
慢慢地流於走過場，也有人家有困難的，沒有人或者不在意，就不走這一趟的。
但是劉書記一直把這事當個事，年年都認真安排，所以楊家這邊每年大年三十也會走走。
楊家剛吃過午飯，劉紅星就到了，還帶了條新鮮鯽魚，人人都問了一遍好。
劉英子送他往回走的時候，他還掏出來三個紅紙包，三個孩子一人一塊錢壓歲錢。
劉英子推辭不要，這也是往年沒有的。
劉紅星硬塞給她，“這是老頭子給孩子們的，你不要不行。”
方老屋沒來人，楊傳超中午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袋自家做的芝麻糊。
楊傳順和楊傳超出門沒啥東西帶，劉英子把家裏的多餘的香料挑了一小袋，又把上午準備好的新鮮蔬菜收拾了一個塑料袋，這帶給大姑；
又把泡好的野姜抓幾把，找劉月娥要了幾根紅心紅薯讓楊傳超帶給小姑。
劉月娥就默默地看著，這些不值錢的東西，又是給閨女的，她倒不會攔著。就是時不時地來一句“沒必要吧。”“夠了，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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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第一次去拿東西的時候，正好是推著自行車去的，回來還拖回來了兩袋稻谷。
方小雨當時嫁過來的時候娘家那邊田地沒退，正好楊樹屋這邊從那年開始也沒有田地分了。所以這田地現在就方家兄弟種著，每年分一點糧食過來。
屋後的楊傳孝回來幹了不少事, 先是連夜請了劉老舅來給三奶奶看了傷, 又請人把屋頂重新翻新了一遍，稻草找人買的, 請人還額外給了工錢。
還特地到楊傳順和楊傳義家表達了感謝, 又解釋了一下急著翻新的原因——正好年前趕上晴天，村裏人也多，他年後就要出門，所以年內都得搞好。
也請楊傳順、楊傳義去幫忙, 兩家年內都有事, 就拒絕了。
“傳孝怎麽一個人啊，承元媽呢？”劉月娥看著楊傳孝的背影, 走得幹凈利落的，她還一堆話想問。
“傳孝這麽多年，不見老啊。還是水靈靈的大小夥子！”
“那頭發燙得, 不知道還以為是二流子呢。”
妯娌兩個今天開始搓豆桿了，一唱一和的, “你說承元媽不回來是不是因為回家都怕？這麽個公公婆婆。”
“那誰知道，反正要是我，我也不回來。”方小雨手上不停，今天搓出來的豆子，過兩天換豆腐正好直接就用上了。
劉英子突然想到了一個其他的可能性，“……不會是有了吧？”
妯娌倆對視一眼，默默地低頭幹活了。
這一帶經常有適齡的媳婦子突然消失一陣子，過一段時間又回來的，大家都裝聾作啞，慢慢地也不打聽，就是被問到門上，那也是不知道的，真的是不知道。
劉月娥一進門就聽到這話，趕緊伸頭往門外看看，門外沒人，看看飯桌上，幾個孩子正分著米糖吃，打打鬧鬧的。
“這個話千萬不要亂說，是不是咱都管不著，不嚼這個舌根。”
方小雨看婆婆一臉緊張，“在家裏說說也沒關系吧。到時候她總要回來，那時候不就知道了。”
楊小蓮吃著楊傳孝幫忙捎過來的米糖，邊看雜志，邊聽著大人的閑話，心裏不由得也猜測了起來。
上輩子美蘭嬸子好像過了好幾年才回來的，都說是怕回家，公婆老打架，不想回，但是再害怕，家總得回，兒子總得看看吧，楊傳孝也能樂意？
但是確實沒聽說楊承元有弟弟妹妹之類的。
話說回來，小外婆的手藝還真是不錯啊，普普通通的米糖做得香醇可口。劉珍這個大姨也挺上道，說到做到，沒有機會找到機會也給送了過來。
“媽，米糖你可會做啊？”這個屬於農家食品，用料也不貴重。
“不會。”劉英子一口回絕，糧食本身就不太足夠，還去做米糖，“你吃了人家的東西，我看你拿什麽還人家。”
楊小蓮搖著腦袋，口中嚼著零食，日子長著，算那麽清楚幹什麽。看兩小只吃完了，還給他們再掰一點。
旁邊的華容道被三小只盤過一段時間後，又回到了楊小梅手上，不過她現在不在拼格子，而是在拿舊試卷的邊角處蒙著黛玉描邊。
相比較這個華容道玩具本身，她更喜歡黛玉那幅圖。小店裏的畫卡也要幾毛錢一張，她一直沒舍得買。
楊小蓮最終還是沒打聽到二叔一年掙多少錢，問了老爸，被楊傳順一句：“這是你該管的事嗎？”打發了。
慫恿劉英子去要那一百多塊錢，當時不是說正好沒有先墊著，現在肯定有了，再要回來，劉英子猶豫了兩天也沒開口。
自然更是沒有找到什麽機會提起分家什麽的，這小半年待下來，楊小蓮也是看明白了，這一家人除了她，沒一個想分家的，至少明面上沒有，現在沒有。
可是……
近幾年才是老大家能翻身的關鍵時候，孩子長大了，不用夫妻倆個操多少心，最小的楊小菊現在都不尿床了，兩個大女兒不僅可以幫忙照顧小女兒，家務活也可以幫忙……
孩子們學費又要不了多少錢，甚至幾人掙的外快都已經足夠一年的學雜費了。
這時候正是夫妻兩個甩開膀子使勁存錢的時候。
三四年後有一個很大的機遇，她們鎮上的那條公路被國家選中拓寬成國道了，相伴而來的有無數機遇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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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小蓮一邊在溫水裏泡著，一邊暗自發愁，連她過了幾天吃飽喝足的日子，都有點懶洋洋的，何況一直縮在這個狀似祥和穩定的桎梏裏十來年的眾人。
大年三十這天從早上開始天就陰沈沈的，楊傳超吃過飯還得出門去老丈人家，今天也就幹半上午收個尾，下午回來還有事。
昨天家裏有一個算一個，人人戴著報紙折的帽子，舉著一頭紮著草把子的竹竿，把家裏衛生好好地搞了一遍，屋頂各處蛛網落灰、揚塵固漬、煙囪積灰統統掃盡……
今天就剩下一些細節搞一搞就好了。
劉月娥一大早就開始打掃廚房。
俗話說——二十八洗邋遢，二十九洗小狗。
楊家年內活忙不過來，昨晚大家才統一洗完了小狗，三大籃子衣服，妯娌兩個擡著扛著弄到河邊去洗。
楊老爺子在菜地裏把兩畦菜地翻松，楊傳順帶著小弟在家裏掏雞舍，掏好兩擔。楊傳順挑多的，楊傳榮挑少的，兩人往菜地裏擔。
楊傳順一路不歇挑進菜地，楊傳榮顛著半擔，短短的兩百米，歇兩三趟，一歇地上落一層。
楊小梅拿個掃把簸箕，把掉下來的再掃回家。
堂屋的桌子都被搬到墻邊放著，給清雞舍讓道，三小只只能在院子裏玩玩具。
楊小蓮不知到哪兒去了。
乾元找了好幾遍二姐姐，都被楊小菊打斷了。楊小蓮吃過早飯就躲進房間，叫姐妹不要打擾t她。她一向有主見，姐妹也見怪不怪了。
楊小蓮在哪裏？
她躲在條櫃裏蓋著櫃蓋，抱著被子瑟瑟發抖。
她想起來之前一閃而過的靈感是什麽了。
她顫抖，有喜極望外的開心，也有惶惶不可終日的懷疑……
上輩子，有人罵她狗肉上不了臺面，有人笑她好高騖遠，有人苦口婆心地勸她安於現實，還有人評價她擔不了責任……
她現在承認了，說得都對。
一開始面對某個可能的事實，她害怕得恨不得身消影遁，驚喜得魂飛魄散……
但是她沒有就地消失，也沒有倒地不起……
那麽她就要像上輩子一樣，就要上，就要立大志，就要去突破看看，就要去擔擔責任……
上輩子，她學了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。
有的成功了，有的失敗了，有的甚至都沒有用上過……
但只要她還沒有放棄，她相信一定會成功。
現在，她有這麽長時間的準備與積累，她更不會放棄。
思路從未如此清晰，記憶從未如此深刻，一幕幕畫面從眼前跳過，一番番對話在腦海裏交替，紅的，綠的，起起伏伏……
楊小蓮從床尾翻出剩下的一本硬皮本，在黑暗中寫寫畫畫，甚至她都不需要看清自己寫的是什麽……
一張兩張三張……
畫失手了，撕掉重畫……
楊傳順出清雞舍，又撒了點草木灰進去。挑著最後一擔雞糞進菜園子。
楊傳榮正在被楊老爺子訓，楊老爺子讓他一個小坑一個小坑地填雞糞，他填了幾個，不耐煩，鏟一鏟子，一排排地撒，自覺又快又省事。
一個得意，用大了勁，正好風一吹，雞糞都吹到了楊老爺子頭上……
楊老頭都火了，昨晚剛完完整整地洗了個澡……
他一瞪眼，正好跟小兒子久不相見的親熱也消失得差不多了，還沒來得及動手……
楊傳榮一溜煙跑到菜地的對角上站著，嘿嘿笑，他從小就機靈，兄弟之中挨的打也最少。
楊老爺子一時拿他無可奈何。
父子倆個正對峙著，一小隊人馬由穿中山裝的打頭，後面跟著幾個穿警服的人從坡上下來……
這些人村裏人都熟悉，是每年年底催收計生費或者來抓超生違育的……
楊傳順挑著擔子站在菜園入口，父子三人眼睜睜地看著這隊人拐進了楊傳孝家……
不一會兒竹林後就爆發出一陣沖突——
“我X你奶奶的，哪個孫子造謠……”
“你搬，你們搬？試試，老子跟你們拼了……”
“哎喲！”
“幹什麽？幹什麽？暴力抗法啊！”
“老子赤腳的不怕穿鞋的，有本事斃了老子！”
“手舉起來，東西放下。”
“哎喲，哎喲，打貧下中農了，當官的打老農民了……”
楊留宗拔腿就往上面跑，楊傳榮也趕緊跟過去……
原來真的有眼紅的人。
不知道誰的思路跟劉英子妯娌想到一塊去了，但是心就沒那麽善良了，偷偷跑到計生辦告了一狀，沒有說是自己猜的，言之鑿鑿楊傳孝媳婦就是躲在外地生二胎去了。
他家頭胎都生了一個男孩了，還想生二胎，明目張膽地違反政策，給政府人員添亂，給國家增加負擔……
其實像楊承孝這種情況，只生了一個男孩，家裏又沒有人是公職人員，有時候二胎生了也就生了，大不了到時候罰個款就是了，但是有人上門來舉報，計生辦的人員就不能裝作不知道了。
原本他們也是上完上午的班，就準備回家過年，哪知臨下班還碰到這個事，沒辦法，只得按照規定來辦。
叫了幾個派出所的人一起，這邊各村各隊的，大都是一個姓氏聚在一起，說起來也是一大家子，一個不註意，被群毆了也是白挨打。
但是眾人其實沒把這個事當回事，當事人不在家，問了人家肯定不承認，他們原只想著走個過場，趕緊回家過年。
哪知道這家老頭子這麽激動，拿著棒槌鋤頭就要跟政府辦公人員對打。
那哪行。
直接拷走，事件性質頓時升級。
楊留宗父子趕緊好言相勸，楊留田還吵嚷著就動手，敢拿他怎麽樣……
楊傳孝只來得及抱著一床被子跟著隊伍去了村裏。
左鄰右舍，包括山腳的隊長楊來富都被吵了上來，卻沒一個開口求情的。
誰家過年不忙，耽誤那個工夫，不是人人腦殼都有病。
中午早早吃過飯，楊傳順和楊傳超一人一邊跑兩個出嫁的姑娘家，楊傳超從楊山根那借了一輛自行車。
這邊春節也要拜年，但是在大年三十這天娘家都得派人到出嫁的姑娘家看看，以前的風俗是看看姑娘一年在人家有沒有受委屈，年夜飯備得怎麽樣。
慢慢地流於走過場，也有人家有困難的，沒有人或者不在意，就不走這一趟的。
但是劉書記一直把這事當個事，年年都認真安排，所以楊家這邊每年大年三十也會走走。
楊家剛吃過午飯，劉紅星就到了，還帶了條新鮮鯽魚，人人都問了一遍好。
劉英子送他往回走的時候，他還掏出來三個紅紙包，三個孩子一人一塊錢壓歲錢。
劉英子推辭不要，這也是往年沒有的。
劉紅星硬塞給她，“這是老頭子給孩子們的，你不要不行。”
方老屋沒來人，楊傳超中午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袋自家做的芝麻糊。
楊傳順和楊傳超出門沒啥東西帶，劉英子把家裏的多餘的香料挑了一小袋，又把上午準備好的新鮮蔬菜收拾了一個塑料袋，這帶給大姑；
又把泡好的野姜抓幾把，找劉月娥要了幾根紅心紅薯讓楊傳超帶給小姑。
劉月娥就默默地看著，這些不值錢的東西，又是給閨女的，她倒不會攔著。就是時不時地來一句“沒必要吧。”“夠了，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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